加密貨幣「繞道」接入美國銀行體系：不是靠立法，而是靠技術性審批

加密貨幣過去長期游離於傳統金融體系之外。資金要進出交易所，美元始終要經由一般銀行作中轉。市場原以為，直至華盛頓完成監管框架之前，格局都不會有根本改變。這個前提正被打破。 2026年3月，美國一家地區聯邦儲備銀行向 Kraken 批出一個「有限度」帳戶，屬加密貨幣交易所首次獲准直接連接美國央行的支付系統。市場普遍預期，後續或有更多同類審批；而去年通過的《GENIUS Act》亦為一般銀行發行自家「數碼美元」鋪路。值得留意的是，這一切並非靠一條大型「加密貨幣法案」推動，而是由多項看似零碎、偏技術性的決定累積而成，最終改寫了版圖。加密貨幣或許已不再等待「許可」，而是已經在尋找入口。 所謂「繞道入場」是甚麼意思 美國金融體系運作依賴一組由聯儲局營運的支付網絡。銀行透過相關網絡相互轉帳、日終結算，並在需要時獲取美元流動性。其中最核心的 Fedwire 每日處理銀行間數以萬億美元計的資金流轉。 要使用這些網絡，機構一般需要在聯儲局開立帳戶，過去幾乎只向持牌銀行開放。其他機構要接入，只能透過已持有聯儲帳戶的合作銀行「租用」通道。Kraken 的情況顯示，這條規則正在鬆動：其銀行業務單位如今可直接接入聯儲支付系統，無需先把美元經由另一家銀行轉接。 不過，該帳戶屬「有限度」性質，意味不會獲得存款準備金利息，亦不享有聯儲緊急貸款機制。即便如此，它仍容許 Kraken 以與銀行相同的基建結算自身的美元交易。可以理解為：由以往必須透過第三方應用程式連接銀行系統，變成直接打通後端接口，速度更快、成本更低，亦不再受制於可能「拒絕服務」的中間人。 政策慢、需求在：體系以實務方式調整 多年來，美國加密貨幣政策推進緩慢，多個監管機構在基本定義上分歧不斷。另一邊廂，機構投資者對加密資產相關服務的需求一直存在，並希望以更合規、更可監管的方式接觸這個資產類別。在此背景下，體系開始以實務方式演化，而非等待政治層面的全面共識。 《GENIUS Act》為「數碼美元」建立首個實質性的聯邦層面規則框架，等同向受監管銀行釋出進場訊號。監管機構亦開始發出特殊牌照，讓 Circle 等非銀行機構獲得近似銀行的權限。聯儲局就一種面向支付型機構、門檻較低的帳戶方案展開公開諮詢。曾被視為「實驗性」的懷俄明州加密友善銀行牌照，最終成為推動 Kraken 走進聯儲支付通道的法律載體。 結果是，銀行體系對數碼資產的曝險正在上升，來源可能是合作夥伴、產品線，或銀行自行發行的代幣。Citi 表示目標在 2026 年推出加密託管服務；包括 JPMorgan、Bank of America 及 Goldman Sachs 在內的一批大型全球銀行，亦曾研究推出由多方背書的數碼美元。即使個人從未買賣加密貨幣，相關資產也可能以不同形式，出現在現有銀行帳戶的「邊緣地帶」。 連通加深：合法性提升，衝擊亦可更快傳導 當加密市場與傳統金融之間的「管道」變得更寬、更短，資金雙向流動速度加快，衝擊傳導也會更迅速。對加密行業而言，能直接接入支付系統是幾年前難以想像的「合法性印章」；但亦代表它逐步告別「體系外」身份，並承擔更多與體系內機構相近的責任。連結越深，風險越難隔離。 真正的張力：穩定化，還是擴散風險 「正常化」觀點認為，把加密業務納入受監管範圍有助提升安全：獲得聯儲直接接入的公司需要符合更嚴格標準，儲備更易監察；用戶在美元與交易所之間面對的灰色中介更少，整體風險或會下降。 另一種憂慮同樣難以忽視。2008 年金融危機的陰影仍在，美國銀行業游說團體在 Kraken 個案後警告，這類監管相對「輕量」的公司若可直接使用支付系統，可能帶來洗錢與營運風險，更可能打開「潘朵拉盒子」：一旦市場恐慌，資金或湧入新類帳戶，抽走社區銀行與信貸合作社的存款，衝擊為實體經濟融資的基礎。代表全美最大型銀行的 Bank Policy Institute 指出，相關批准發生時，聯儲局理事會甚至尚未完成此類帳戶的規則文本。 爭議核心其實很直接：若加密資產成為體系的一部分，會令體系更強，還是更脆弱？金融危機往往不是源於人人注視的單一風險，而是來自無人充分建模的連結。不少人認為，加密市場與聯儲支付軌道之間的直接連接，正是這類「新型連結」。 不易察覺的變化：沒有人會替它開記者會 這種重大轉向之所以不易被看見，是因為沒有人會宣布「加密貨幣正式加入銀行體系」。一次地區聯儲的批准、一份穩定幣規則框架、一張大眾不熟悉公司的牌照，各自都顯得乏味，亦因此更容易避開多年來令全面加密立法停滯的政治角力。 待聯儲局落實其較輕量帳戶框架後，更多加密公司很可能跟隨 Kraken 的腳步。相關批准預料將以逐案、分區方式推進，並附帶大量法律條款。大型銀行亦會以一般產品推出的形式，持續上線託管服務及自家數碼美元，而非作為意識形態宣示。 同時，今年春季 Kraken 發生的網絡安全事件（以內部存取為核心的勒索企圖）亦為銀行業游說團體提供了論據，質疑監管較輕的機構不應與 JPMorgan 等大型銀行共用同一支付軌道。 未來，美國或仍會通過一套更完整的加密市場結構法案，甚至很可能最終出現。但到那一天，法案要規管的「事物」也許早已在它周邊搭建完成。屆時值得追問的或不再是規則寫了甚麼，而是體系中究竟有多少部分，已開始不再依賴那套規則才能運作。 本文最初刊於 CryptoSlate。